最近爱看汪曾祺
我是个不怎么看书的人,或者说到现在还对看书这事没那么大耐心。
去年十二月忘了什么缘由翻了翻汪曾祺的《人间草木》,听了几个相关的播客,把这本书翻完了,又跟着播客的指引,去全集里看了诸如《受戒》、《异秉》等汪老的名篇。
读完了这些,我喜欢上了汪老的文字,甚至也是看了这些的缘故,自己写东西的时候也沾上了那么点汪味,有看官给我评论「很像汪曾祺啊」,我自然是「那可不敢那可不敢」,一边暗自得意一边问AI「这文字哪里像汪曾祺,差多少?」
(别差多少了,差不多得了
最近一个月的睡前(倒没有天天如此),我会打开《汪曾祺全集》,从头一篇一篇地读(也没有篇篇如此),开始都是他的早期作品,有一些像是童年少年的回忆,到现在看到了1947年。
他早期的文字像梦,因下笔时也是在回忆?不免像梦一样给往事笼了层抓不住的纱。每次看得昏昏沉沉时顺着入睡,也竟跟着做过两个清清爽爽少年时的梦。
即使不看食事,每晚躺床上也能看得人口腔滋润,甚至喉内丝丝甘甜。这不乏枕头碍着腮帮子的事,但也不止这点儿关系。汪老的文字有一股水的气韵,真真切切不激烈,物件能成活的,人就不只是活的,更是浑圆的。文字裹着这些,自然得不必使人多想,像水一样不贪恋口舌,不及反应已自如淌过喉咙,回头咂巴也阵阵生甘。
文字里也不全是雅文,有俗语粗话把平常人生活如实呈现,雅的俗的互不相避。也没有什么人可或不可做什么事,全是自然的人做自然的事,他们在文字背后的那个世界是舒展的,少男少女、贩夫走卒无谁像不像谁,是那人自己……种种汇成一个「真」上,读起来不使人有一丝杂念。
《异秉》中有这么一段:
能不搬,王二决不搬。王二在这个檐下吹过十几个冬天的西北风,他没有想到要舒服舒服。这么一丈来长,四尺宽的地方他爱得很。十几年来他在一定时候,依一定步骤在这里支开架子,搁上板子,那里地上一个坑,该垫一个砖片,那里一根椽子特别粗,他熟得很。春天燕子在对面电话线上唧唧呱呱,夏天瓦沟里长瓦松,蜘蛛结网,壁虎吃苍蝇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晚上听里边说话已成了个习惯。要他离开这里简直是从画儿上剪下一朵花来。……
那个檐下不只是王二每天贩卤的地儿,那里被他摸的熟透,熟得像给一块坑洼不平的石头盘好了浆,像他是在那长出来的一样,那些“记得清清楚楚”的东西是他与周遭的关系,他与周遭有一种切身的经验,他清楚生活是如何一点点向前发生。
而当下的城市日常里,往往少了很多这样的檐下,一个地方只能被经过,几乎不会再有与此一起生长的经验。
当下生活里很多事情都发生在一个界面上:和朋友在微信里,和饭菜在外卖里,和同事在协作工具里。此刻,看官你阅读本文也得是在一个小小的屏幕里。哪怕去店里吃饭,也能见到不少“桌上扫码点餐”。
这样的界面生活里,和朋友并肩不言地走、和饭馆的老板应一声「来啦」相视一笑会变得越来越少,和同事或许也只是在系统里把一个工作清楚地交接即可。
界面是方便的、光滑的,它让一切变得顺手,一切好像都变得可控、可处理,但这样顺手的界面,也把那些原本有机会一同生长的周遭拉远了。
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顺手,它也照例继续向前,给了我一个更顺手的东西——AI。界面不仅用来联系朋友、吃饭、处理工作,也开始处理我的困惑,以及没想明白应如何表达的话,比如本文的后半段AI帮我捋了一遍又一遍,但其实最终也没捋到我满意,我想说的太多了,显然本文也放不下。
这样的顺手里也有一种怪异。当下人与AI对话已经比人与人对话更有效率、更精准,甚至常常显得比一个具体的人更能理解人面临的问题。我也有所体会,不过我不总这样想,倒不是说找点什么问题是「一定AI无法理解、无法解决的」,而是「当我与AI这样对话之后,总是觉得丧失了些什么」。
我清楚AI只是一个机器,对问题的理解并不来源于另一个具体的人。我可以从它获得冷静的分析、合理的建议,但在某些时刻,这显然不是你我需要的全部回应。
而因为机器没有人的迟疑,人也会被AI顺手训练出清晰的表达、被命名的情绪、准确有用的回复。人在向机器的方向奔赴,被AI的语言习惯影响,也更难耐于与他人沟通潜在的误解、沉默与分歧。
而当这样的顺手继续向前,AI当然会接管越来越多原本就在界面里完成的工作,除了恐慌,也许能够照见此前的人竟能如此像机器一样在界面里生活。我也希望,顺手能到此为止。
不过我还是比较乐观的。在这样继续顺手向前的过程中,应该会有一些变化可能发生——人在无需解决问题时依旧彼此联系,也有人能在那个檐下慢慢把石头盘上浆。
而后来,能把自己还给自己,或许反倒是一种异秉。